• 城东月色 - [我的字:深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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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托车的指针摇晃在八十码,宽阔的马路上少有行人,气温零下七度。

    冷风滑进头盔,伸出尖锐的触角四处摩挲。小胖坐在后座紧紧抱住我,他很开心,哇哇大叫。透过内桥巨大的广告牌,可看见南京城里极好的月色。那时候还是有很多空闲的时间看月光,看那被城市的混沌所蒙罩的月光,白得不洁净,心事重重的样子,像有了情绪。

    行至郊区,道路变得陌生,车速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我只想快些,再快些,快得将眼前的一切迅速过滤掉。压抑的情绪在夜空下失控,我长大了嘴,可是呼吸急促,眼泪在冷空气的刺激下,顺着眼角流出来,迅速风干在脸上。

    这泪水让我感到亲切。

    这一年,我十七岁,小胖比我小七岁。

    泪水是成年以后久违的东西了,我完全忘记了它产生的过程,形态及味道。只知道真正寒冷的眼泪是有温度的。它从眼眶走出,在胸口变冷,它让你记住从温热到冰冷的过程,并带着深刻的触觉滑入身体深处。那年我偷了家里的摩托车,带着小胖开出了市区很远,最后在郊区迷路,直到凌晨才找到回家的路。看到小胖的妈妈在路口哭的精疲力尽,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小胖是智障儿,他妈妈从不离他左右,邻居的小孩也都不愿意和他在一起玩。我常搬个椅子坐在他边上看闲书,他也不会打扰我,就在我边上傻呵呵的笑着,于是我无形中成了他唯一的玩伴,每次我放学回来经过他们家门前,他总会对着我大叫,很是兴奋。每次这个时候,他妈妈就跟别人炫耀,说他能认出我。没有人相信,因为小胖经常没事这样乱叫。

    我听我妈说,小胖很小的时候父母闹离婚,他发高烧了也没有人管,结果就得了脑膜炎,我听了觉得他特别可怜。那天下午他妈妈出去有急事,让我帮忙照看他,我忽然想到他从小到大一直在这个院子里没出去过,很是可怜,也许他以后都不会有什么机会去很远的地方,于是就决定偷车带他去郊区看看。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小胖弄上车,他很配合,拼命的抬起腿往上靠,我开车的时候,他也紧紧的抱住我。

    那天很冷,我把车停在桥上,把他扶下车,让他看看眼前的大河,可使河里都结了冰,我找了一块很大的转头,朝河面砸去,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之后,河面破出了一个口子。

    小胖在一旁不停的舞着手臂,两只手笨拙的撞击像是在鼓掌。我拾了很多砖头,一块块的砸下去,有些砸出了口子,有些则在冰面上滑行了很远。

    回到家,爸爸让我跪在院子里很久,这是我预料中的结果。小胖的妈妈拽过小胖,把他按在腿上使劲打他,小胖歇斯底里的叫着。我从未看过他妈妈打他,并且就在我面前,心里特别难过,好几次都想冲上去拉住她。她说,以后你再乱跑,我就把你腿打断。可是小胖本来就是不会走路的,这句话更像是对我说的。

    以后小胖的妈妈对我有了防备,我也很自觉的与小胖保持距离,小胖依旧在我放学经过的时候对着我大叫,而他妈妈却不再炫耀。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去了上海读书,之后就很少再见到小胖了。

     

    我们在拍摄中途中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对林说了关于小胖的故事,听完这个故事,他一直没有说话。我们接着拍摄,老公寓狭仄的卫生间里,我脱了衣服洗澡,水很热,雾气在卫生间里升腾,昏黄的灯光渗透进去,混合成暧昧的药剂。镜头里只有我模糊的影子,还有嘈杂的水声,我极爱这种噪音,城市里到处是这样的噪音,比如我每次经过的那个地铁工地,上面盖着厚厚的铁板,车辆从上面经过,发出巨大的规则的碰撞声,一下一下,回荡在拥挤的城市上空,我时常停在那里很久。闭上眼,热水一遍遍的从头顶冲刷下来,不知道此时持着摄像机的林是什么样的情绪。

     

    我和林有共同的理想,我们成发誓一定将工作室做下去,做成功。我们彼此都有很多奇怪的想法,往往不需要对方解释太多便可以理解透彻,因为我们有太多相同点,比如生活习惯,思维方式,待人待事的观点。

    我们也同样懂得保护自己,懂得随走随停。

    认识那么多年了,我们的感情始终没有踏出自己经营的圈子。这样清醒的陪伴着,如同租赁了一件喜好的东西,彼此支付着同等的价格,随时都做好物归原主的准备。

    那天喝多了酒,他对我说,不是不想好好去爱,否则在这个城市太孤单了;也不想太爱,只恐情深不寿。

     

    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已经是深夜,即便是繁华的上海,到了这个季节的这个时分也免不了萧索的情形。我和林走在淮海路上,圣诞节时挂在树上的灯泡还没有摘下,奄奄一息的纠缠着光秃的树干,他拆开手里牛皮纸包着的包裹,竟是一小捆烟火。

    他给我一些,点了一支烟,帮我点上。我看到那些蓝色的焰火在手中闪耀,静谧却又满怀激情,我们就站在路边,一支支点上,看着它们燃起、闪烁再到熄灭。

    我对林说,这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我们在街边道别,他在街尾消失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便在小路上跑起来,没有缘由的,后面背着很重的包,先是慢步的跑,然后越跑越快,顾不上路人的眼光,越过书店,学校,理发店,红绿灯......一切景物在我眼里摇晃,变成快进的电影。

    我突然想起我们曾拍过的一个短片,从头至尾随着公交路线拍摄路边的风景,从清晨未醒的天光到中午拥挤的人群,午后的镜头变得昏黄,继而路上莫名下起了雨,天色渐渐变晚。没有语言,只有变幻的色彩和琐碎的情景。

     

    可惜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节奏和冷静的视角。次日,林将离开上海,他说不知道是他无法适应这个城市,还是这个城市不想接受他。

    他还说,我们可能因为寂寞去爱,却不会因为爱而不寂寞。寂寞是一个人的组成元素,我们每个人拥有的成分相同,分量不同,可以彼此交换,却不可将它剥离。当你明白这个道理以后,爱便成为不再急迫的事情。

     

    我看着表,是他上车的时间,我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给他。

     

    “十七岁那年,我带着小胖去郊外。他们说,这个智障的孩子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他母亲,如果他母亲不在了,那他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和我一样。我以为那时候的我们,以不同的形式被这个世界遗弃着。

    我想带他去郊外,和他一起睡入那条河中,这样我们就不会再怕孤独。那条河是我见过的最美也最安静的地方,夏天的时候绿叶繁盛,秋冬季节,也可以看见交错繁杂在天际的枝干。

    可是我到了那里,发现因为天气太冷,河面都结上了冰。

    我感到绝望,拾起一块块转头砸下去,就像在对它发泄。它被我砸出一道道口子,却依旧没有崩裂,它似乎在忍受着我,并且把它的伤口展现在我眼前。天黑的时候,我带着小胖回家,虽然郊区的路我很不熟,但是回家的路我总是知道的。

    后来很多年,我走的越来越远,有时候完全不知道方向;做了越来越多选择,有时候根本不理会对错。我在得失之间徘徊,十七岁那年的固执和迷茫一直伴随着我。

    我和你一样,永远不知道自己会走向哪里,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再提醒自己记得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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