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你还是个处男,那年你刚毕业,你去了其他一个城市碰到一个不怎么样的女孩,你们上了床,你爱上了她,这是你从初中以后喜欢过的第二个女孩,不过不久她便离开了你。你回到南京在你弟弟的宿舍醉的昏天暗地,躲在床底哭的不肯出来。这样折腾了几天以后你又悄无声息的离开,回到那个其它城市继续生活。
你弟弟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像在说一个笑话,一个关于一个二十三岁还是处男的男人被一个女人类似强奸然后遗弃的故事。我听着你喝醉了在床底打滚的细节,在电话这头呵呵笑,我能想到你难过时的样子,失魂落魄的动作,我甚至都看到了泪迹纵横在你脸上,像每一个可笑的醉酒人那样歇斯底里。我就看你哭过一次,那时候我们还上初中,你背着我和一帮混混去游戏室玩,为了报复你,我带你妈去游戏厅捉你,你从游戏厅出来,和我骑着自行车跟在你妈妈的摩托车后面,你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我推了你一把,你一转脸恨恨的看着我,我才发现你哭了。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从小到大我就看你哭过一次,我看着那些慢吞吞的眼泪在你眼眶里聚集了很久,才溢出一点点。你总是慢吞吞的,作业从来都做不完,别人讲笑话总是听不懂。你的痛也一定是慢吞吞的吧,慢吞吞的到达你的每处感官,一点一点的影响着你,一点一点累积,累积在你一言不发的身体里,直到有一天它们将你溢满。
它们会溢满吗?你该是个多大的容器,我从未游历遍,只是这个过程一定很久吧,你习惯了没有脾气,习惯了独自思考,习惯了随时消失然后杳无音讯。
如果我在你身边会怎么安慰你,带你去我学校附近的机场边看飞机吧,那里有一个高架,站在上面可以看到来往的飞机起起落落,我保证你从没看过那么多飞机,听那些令人抓狂的噪音,它可以代替你呐喊;或者在学校熄灯以后带你翻过围墙去一个乱七八糟的网吧包夜,那里有很多人,他们都在玩,他们很热闹,我们可以喝同一个牌子的很甜的饮料,可以不怎么利索的抽完两包红南京,然后在入夜时分沿着通往市区的小路一直走,并肩走,一前一后走,在马路两边远远看着对方一直走,你看前面道路越来越窄,前面树木丛生路灯很暗,我从来不担心前面有多远或者会不会迷路,只是担心这天色会渐渐亮起来,我们终于还是要面对咄咄逼人的光亮。
这些我们都做过么?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有时候一切都变得不真切了,这让我沮丧,这些年我们没有联系过彼此,或者说你从未联系过我,有时候我悲观的想,如果有天我们中的哪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大概对方也不会知道,可是这似乎又是无关紧要的事,对于一个只是用来怀念的人,他无论存在于哪里,还都不是一样。
而我们做过的那些,我们在一起过的那些时光,也许至多只是陪伴,而不能成为成长中的慰藉,因为你的沉溺那么专注,你的偏执那么歇斯底里,谁又能真正走进你。
我把刻好的CD放进信封里,那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白信封,像随手拿了一张A4纸糊起来的,信封被绷的很紧,我担心它到不了你那里就会四分五裂开来,可是我翻遍了柜子只能找到这个信封,这个年代已经没有什么人用笔写信了,我在里面写了什么已经忘记了,只记得CD里有一首五月天的歌,里面唱:
全剧终,看见满场空座椅,灯亮起。这故事,好像真实又像虚幻的场景。
这是你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个生日,本来我该穿过大半个城市把这封信送到你手上,像这些年我总是穿过相同的距离去看你。我总在中午时出发,傍晚时到达,到达以后在站台后面那个曲折的巷子里找一家小饭馆点几个菜,和你面对面坐着,头顶着头吃碗里的饭,你吃的快,我吃的慢,有时候你抬头看看角落里的电视机上的节目,无论是什么内容,你都能看得出神。我们没有对话,像饭馆里任何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像刚刚在公车上遇见的那个不认识的少年,你们有相同的表情,有点阴郁,有点疲惫,那个少年把头伸出车窗外,傍晚的风吹在他的脸上,作业在下午语文课时偷偷写完了,晚上也许可以躲在房间里看租来的漫画,他用握着手机的手撑着下巴,看着倒退而去的树木静静发呆。他或许在想刚刚发的那条短信怎么还没有回复,是不是因为刚刚那句玩笑惹她生气了?明天在学习便利店里买好早饭后,是否可以多陪她走一段路。
我看着那个少年,他穿着白衬衫,领头有淡淡的汗迹,像看到了许多年前的你。
我们面对面站着,在你的房间里,你妈妈在厨房催促我们吃晚饭,你匆匆脱下穿了一天的衣服,上面有淡淡的汗味,混杂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气味,每次想起你都会试图去描述这种气味,而每次都会失败。直到几年前有一次我感冒时不得不喝药水,才忽然感觉到了这种气味。
我和你面对面站着,我看着你两手提着领子,把衬衫从身上提了起来,提过头,裸露的上身呈现在我面前,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身体,那是刚刚发育的身体,有了形状和棱角的身体,一种占有欲和信仰混杂的冲动充满了我,我见你难得笑了,看着我傻傻的笑,这样的笑和你背后的房间一样狭窄黯淡。你身后的橱窗上摆满了玩具模型,我们会在周末的时候将它们一个个从架上取下放在地上玩,你会让我优先挑选喜欢的战士,然后与我搏斗,先是模型搏斗,然后发展成真人搏斗。我们从床上翻滚到床下,裹着被子四处追赶,家里没有大人,我们玩累了便头靠头在床上躺着看天花板。
你又忽然将我从床上拉起来,一同溜进你爸妈的房间,你给我看你爸爸藏在衣柜里的小盒子,你告诉我盒子的密码,郑重的声明只会告诉我。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你爸爸当兵时获得的奖章,还有他年轻时穿海军服在军舰上的照片,那是你的骄傲和向往的地方。
那时候我们总在一起,以帮你补课为名,直到我和你一起变成差生,父母才将我们分开。你又偷偷来看我,骑着你的小破自行车,我也偷偷去看你,在你家后门的巷子里等你,我们在游戏厅里被捉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以后若干年我一直成为你父母口中的禁忌词。
在你高中毕业的酒席上又见到你,那天每个人都穿的很光鲜,那时候你已经留了一级,而我开始在另外一个城市读大学,赶回来参加你的宴席。你和你亲戚朋友坐在隔壁桌上,我和一群不认识的陌生人坐在一起,有人在台上唱歌送给你,有人去给你敬酒,除了进门时和你寒暄了几句之外,我们再无对话,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倒是你妈妈看到了我,脸上先是惊讶,然后迅速归于平淡,我感觉到自己的多余,并开始怀疑到底是谁通知我参加了这次宴席。
我知道我们没有可以追溯的美好童年,那些都成了不光彩的事情,然而我们幸运的可以在另外一个城市重新开始,虽然我在城市的南端,你在城市的北端。我时常去看你,再后来你弟弟考到了我在的学校,我和他成了很好的朋友,那个和你一样沉默的男孩,我常在他身上看到你的影子。我和他混在一起没日没夜的玩,什么都玩,有时候我觉得我和他重复着我们少年时做过的那些事情。
他比你要透明些,快乐些,至少那时我是这么认为。
他总是把宿舍收拾的整整齐齐,喜欢看旅游手记和汽车杂志,死心塌地爱着高中时结交的女友,爱踢足球,平时身体很好,每年在春秋两季会感冒一次,每次都会演变为发烧等一系列激烈的症状。像每一个家境优越,教养颇好的小孩一样,他总是平静缓慢地与人对话,不偏不倚地发表自己的看法。
我一直觉得相对我而言,他的生活平坦而舒适,家境殷实,从小到大成绩都优良,等着在不错的大学读完四年书,接着分配到早已安排好的单位工作。也许有些平淡,但最起码过的无忧无虑。
这样的想法一致持续到我毕业工作几年后。
那时我们都很久没有联系了,我回到学校看他,他也要面临毕业,但是竟有几门课都没有过。我在他租的房子里和他聊了会天,聊到他刚刚分手的女友,聊到你,他说你后来去了另外一个城市的小烟厂上班,工作很闲,待遇很好。
他简短地带来你的消息,又刻意将这些匆匆带过。
到那一年为止,我和你整整认识十年了,从今往后,我再也没有计算过时间,时间对于我和你而言已经停滞了,现在的你无迹可寻,那时的你成为我的某个部分,在我肉体存在的时间里一直永恒着。
我和你弟弟的对话还没结束,他便有电话来,他接了电话,是他父母打电话来询问他的状况,问他没有过的那几门功课复习的怎么样了。
他说现在和我在一起,电话那边立刻变了语气,然后,他把电话递到我手里,说他父母有话和我说。我接起电话,电话那端是他父亲的声音,他担忧地提醒我,希望我不要再继续影响其他人的学业与生活。
那些话无关紧要,我能体谅父母的苦心,只是我听着有些出神,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那时候,我和你最后一次在游戏厅里被捉到的情形,你妈妈看着我,说以后都不想再见到我。
一个孩子无法理解一个成年人发自内心的失望和愤怒,也不理解这样的失望和愤怒会延续那么多年,会在整个家族之间流传。我尴尬的挂掉电话,我看向你弟弟,正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而我看到他的眼睛忽然间红了,他的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从与你一样一言不发的身体里。
那些眼泪变得越来越充裕,不断的从眼眶里流出来,我多想捧住它们,制止它们,可它们完全失去了控制。而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这样看着我,像是这些眼泪不属于他。我忽然发现他身后的房间也是一样狭窄和昏暗,在这样的房间里,你曾裸着上身对我傻笑。
你的五官变得明朗,你的身体变得清晰,我甚至闻到了房间里充斥的感冒药水的味道,那也是你的气味。唯一缺少些什么,这十年来都缺少些什么,我对你的回忆里也缺少些什么。现在逐渐明白,那是某种声音,沉重而急促,那是你的呼吸,就像此刻他在我面前啜泣的声音。
天知道为什么这个城市的大多数桌球室都是建在地下的,我从楼梯缓缓走下去的时候,仿佛步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烟雾缭绕,很少人说话,只有球杆撞击球体的声音,钝重而混沌。
游戏简单而冷静,握着球杆在桌边缓慢踱步,选择角度站好,掌握力度击球,目光计算之下,球体在桌面上愉快的滑行,四处撞击,减速停下或落入袋中,有条不紊却又毫无规律。
然后起身,悠闲地等待对手表演,每个人都遵循这一套程序,循环往复。
直到困乏了,在香烟的魂魄和浓重的灯影中离开,回到入夜的城市。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这是森拉克之后我看过最强的雨势,我躲在关了门的便利店门口躲雨,大口呼吸潮湿的空气。
新的季节带来老旧的气息,在活着的时间里不断的间隔出现,像一些回忆的片段,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合忽然想起,一下子被拉进了模糊不清的场景里。
这个城市在被雨水冲洗过之后显得愈加清晰,眼前的一些都变成了点线面构成的模型,水洼是椭圆形,屋檐是三角形,楼房是立方体,行人是一组组凌乱的素描线,一切都没有了修饰,只剩下形体,这些形体让我着迷。这是一个正在发育的城市,从我遇见它的那一刻起,它便在我面前自顾自的生长。地铁,高楼,不断兴起的商业圈,一切便利的发达的形而上的东西都被它逐一穿戴起。
它从未迁就谁,也未排斥谁,而我一直在看着它,也许因为这样,彼此才不显生疏。又有时候,就像有时候我们看到鸽子在头顶飞过时,又觉得能和它生活在一起,是那么好。摩托车的指针摇晃在八十码,宽阔的马路上少有行人,气温零下七度。
冷风滑进头盔,伸出尖锐的触角四处摩挲。小胖坐在后座紧紧抱住我,他很开心,哇哇大叫。透过内桥巨大的广告牌,可看见南京城里极好的月色。那时候还是有很多空闲的时间看月光,看那被城市的混沌所蒙罩的月光,白得不洁净,心事重重的样子,像有了情绪。
行至郊区,道路变得陌生,车速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我只想快些,再快些,快得将眼前的一切迅速过滤掉。压抑的情绪在夜空下失控,我长大了嘴,可是呼吸急促,眼泪在冷空气的刺激下,顺着眼角流出来,迅速风干在脸上。
这泪水让我感到亲切。
这一年,我十七岁,小胖比我小七岁。
泪水是成年以后久违的东西了,我完全忘记了它产生的过程,形态及味道。只知道真正寒冷的眼泪是有温度的。它从眼眶走出,在胸口变冷,它让你记住从温热到冰冷的过程,并带着深刻的触觉滑入身体深处。那年我偷了家里的摩托车,带着小胖开出了市区很远,最后在郊区迷路,直到凌晨才找到回家的路。看到小胖的妈妈在路口哭的精疲力尽,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小胖是智障儿,他妈妈从不离他左右,邻居的小孩也都不愿意和他在一起玩。我常搬个椅子坐在他边上看闲书,他也不会打扰我,就在我边上傻呵呵的笑着,于是我无形中成了他唯一的玩伴,每次我放学回来经过他们家门前,他总会对着我大叫,很是兴奋。每次这个时候,他妈妈就跟别人炫耀,说他能认出我。没有人相信,因为小胖经常没事这样乱叫。
我听我妈说,小胖很小的时候父母闹离婚,他发高烧了也没有人管,结果就得了脑膜炎,我听了觉得他特别可怜。那天下午他妈妈出去有急事,让我帮忙照看他,我忽然想到他从小到大一直在这个院子里没出去过,很是可怜,也许他以后都不会有什么机会去很远的地方,于是就决定偷车带他去郊区看看。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小胖弄上车,他很配合,拼命的抬起腿往上靠,我开车的时候,他也紧紧的抱住我。
那天很冷,我把车停在桥上,把他扶下车,让他看看眼前的大河,可使河里都结了冰,我找了一块很大的转头,朝河面砸去,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之后,河面破出了一个口子。
小胖在一旁不停的舞着手臂,两只手笨拙的撞击像是在鼓掌。我拾了很多砖头,一块块的砸下去,有些砸出了口子,有些则在冰面上滑行了很远。
回到家,爸爸让我跪在院子里很久,这是我预料中的结果。小胖的妈妈拽过小胖,把他按在腿上使劲打他,小胖歇斯底里的叫着。我从未看过他妈妈打他,并且就在我面前,心里特别难过,好几次都想冲上去拉住她。她说,以后你再乱跑,我就把你腿打断。可是小胖本来就是不会走路的,这句话更像是对我说的。
以后小胖的妈妈对我有了防备,我也很自觉的与小胖保持距离,小胖依旧在我放学经过的时候对着我大叫,而他妈妈却不再炫耀。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去了上海读书,之后就很少再见到小胖了。
我们在拍摄中途中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对林说了关于小胖的故事,听完这个故事,他一直没有说话。我们接着拍摄,老公寓狭仄的卫生间里,我脱了衣服洗澡,水很热,雾气在卫生间里升腾,昏黄的灯光渗透进去,混合成暧昧的药剂。镜头里只有我模糊的影子,还有嘈杂的水声,我极爱这种噪音,城市里到处是这样的噪音,比如我每次经过的那个地铁工地,上面盖着厚厚的铁板,车辆从上面经过,发出巨大的规则的碰撞声,一下一下,回荡在拥挤的城市上空,我时常停在那里很久。闭上眼,热水一遍遍的从头顶冲刷下来,不知道此时持着摄像机的林是什么样的情绪。
我和林有共同的理想,我们成发誓一定将工作室做下去,做成功。我们彼此都有很多奇怪的想法,往往不需要对方解释太多便可以理解透彻,因为我们有太多相同点,比如生活习惯,思维方式,待人待事的观点。
我们也同样懂得保护自己,懂得随走随停。
认识那么多年了,我们的感情始终没有踏出自己经营的圈子。这样清醒的陪伴着,如同租赁了一件喜好的东西,彼此支付着同等的价格,随时都做好物归原主的准备。
那天喝多了酒,他对我说,不是不想好好去爱,否则在这个城市太孤单了;也不想太爱,只恐情深不寿。
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已经是深夜,即便是繁华的上海,到了这个季节的这个时分也免不了萧索的情形。我和林走在淮海路上,圣诞节时挂在树上的灯泡还没有摘下,奄奄一息的纠缠着光秃的树干,他拆开手里牛皮纸包着的包裹,竟是一小捆烟火。
他给我一些,点了一支烟,帮我点上。我看到那些蓝色的焰火在手中闪耀,静谧却又满怀激情,我们就站在路边,一支支点上,看着它们燃起、闪烁再到熄灭。
我对林说,这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我们在街边道别,他在街尾消失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便在小路上跑起来,没有缘由的,后面背着很重的包,先是慢步的跑,然后越跑越快,顾不上路人的眼光,越过书店,学校,理发店,红绿灯......一切景物在我眼里摇晃,变成快进的电影。
我突然想起我们曾拍过的一个短片,从头至尾随着公交路线拍摄路边的风景,从清晨未醒的天光到中午拥挤的人群,午后的镜头变得昏黄,继而路上莫名下起了雨,天色渐渐变晚。没有语言,只有变幻的色彩和琐碎的情景。
可惜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节奏和冷静的视角。次日,林将离开上海,他说不知道是他无法适应这个城市,还是这个城市不想接受他。
他还说,我们可能因为寂寞去爱,却不会因为爱而不寂寞。寂寞是一个人的组成元素,我们每个人拥有的成分相同,分量不同,可以彼此交换,却不可将它剥离。当你明白这个道理以后,爱便成为不再急迫的事情。
我看着表,是他上车的时间,我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给他。
“十七岁那年,我带着小胖去郊外。他们说,这个智障的孩子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他母亲,如果他母亲不在了,那他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和我一样。我以为那时候的我们,以不同的形式被这个世界遗弃着。
我想带他去郊外,和他一起睡入那条河中,这样我们就不会再怕孤独。那条河是我见过的最美也最安静的地方,夏天的时候绿叶繁盛,秋冬季节,也可以看见交错繁杂在天际的枝干。
可是我到了那里,发现因为天气太冷,河面都结上了冰。
我感到绝望,拾起一块块转头砸下去,就像在对它发泄。它被我砸出一道道口子,却依旧没有崩裂,它似乎在忍受着我,并且把它的伤口展现在我眼前。天黑的时候,我带着小胖回家,虽然郊区的路我很不熟,但是回家的路我总是知道的。
后来很多年,我走的越来越远,有时候完全不知道方向;做了越来越多选择,有时候根本不理会对错。我在得失之间徘徊,十七岁那年的固执和迷茫一直伴随着我。
我和你一样,永远不知道自己会走向哪里,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再提醒自己记得回家的路。”
小白小黑和小黄一起坐飞机,谁会吐。她说。
我还没猜到答案,就一直在那笑,每次别人说冷笑话,一开始讲我就想笑。她说你怎么那么开心啊?赵金看我笑,也笑个不停,笑的脸都红了。
餐厅里坐满了人,这家店虽然地方不大,但是口味不错,我和赵金这几年常来这里吃,身边同来的人总是在变。南京天又热了,并开始入梅,隔三差五的下雨,每天习惯了听着雨声入睡,有几天没下雨,竟然觉得少了什么,仿佛少了一个与自己说话的人,变得空荡荡的,无法入眠。
于是夜里总是在想一些事情,那些事情重复的在脑子里转。
首先我意识到我的生活逐渐在变成一场表演,我必须不停的表演才能维持它的正常,我时常想从中迅速摆脱出来,可是我有沉重的肉体,我无法放弃这肉体,还有其他很多东西。
如果要活下去,我也许要从本质上成为一个演员。我当然不能成为一个演员,我像一个刚刚入世的孩子一样怀疑着这个这个世界。我很苦恼,我觉得我失去了信仰,或者从来没有过,我变得容易衰老,一切都开始失去生命力,即使那些闪光点也变得稍纵即逝。
我没有爱人,我是一个不会恋爱的人,我总是不懂得如何对待爱情,也不懂得享受暧昧的乐趣。我想要对谁倾诉,我时常对赵金倾诉,只能对他。作为最好的朋友,或者说仅有的朋友,我们需要时不时的黏在一起,而我们真正用心交流的时间占我们在一起时间的十分之一,大多数时间我们在想着各自的事情。
他有一个计划是我们每周去这个城市不同的餐厅吃饭,然后依次写下对这些餐厅的感受,有时吃了口味比较重的东西,我会被胃炎折磨几天,但这阻止不了我对美食的渴望。
我是一个丝毫不懂得节制的人,对美食如此,感情也是如此。
赵金是天蝎座,大多数天蝎座时常是沉默的,即使是恋人或者亲密的朋友,他们习惯性隐藏自己的欲望,对待事物真实的想法,一些大喜大悲,他们看似平静,却又格外汹涌。他们不需要被了解,被探究,被剖析,被肯定,只是需要你一起沉默,他们喜欢这种绝对的默契。
我对他说着,他也许在听也许在想着其他事情,这并不重要。说着说着我又觉得失望,因为这些苦恼也许算不上什么,真正的苦是说不出来的,无法倾诉。
我们在路口告别,我看着他往站台走,上车。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群鸽子从路边大楼的顶上飞了起来,像一片黑纱从头顶掠过,飞至不远处又折回去,在楼顶降落。傍晚的天空莫名亮起来,路边的景物变得格外突兀,不远处的紫峰大厦像一根中指坚挺的竖向天空,像这个沉闷的都市想要努力冒出一个让人惊叹的句子。
去往地下的先锋书局,入口处有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被吊在墙上,像一只巨大的鸟,全身黝黑,闭目冥思。书店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像一个狭长的没有出口的通道,行人三三两两的静止在那里,如摆放在那里的器物。D就站在通道的深处,每次我要离开的时候,就走到那个固定的区域找他,他从高高的书架后面抬起头,思绪还留在书本上,用一个茫然的表情看着我。
我们一起离开,最后买书的人一般都是他,他很容易喜欢某样东西,因为装帧别致,因为气味相投,或者仅仅因为某个句子感动了他。他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男人。
我们会走一段路,他家就在附近,有时候他会骑车带我在附近游荡,那是去年夏天的事情了,去年夏天似乎特别短,在我的记忆里也很模糊。不过仔细想,还是有一些深刻的字句跳出来,我回想它们,最后却不能确定那些事情是否真的发生在那个夏天,只好暂且将它们归类在那个季节里面。比如D以前房子的天台,我没有上去过,只在他的照片里看到,我们计划在那个天台拍一些照片,但是不久他就搬了家;比如南大对面的“雕刻时光”,里面是民国时期风格的摆设,我们在那里学会了做姜茶,去年的冬天,我一直在喝这种茶;我们还拍了一个短片,后来被老师评为不知所云的东西,讲述了一个乞丐在城市里如何努力的想要过上平凡的生活。
D记得的应该比我多,那只敏感的蝎子,他常拍一些街景,有时候只是各种各样的天,他迷恋光影,迷恋这些细节的东西。
我依旧失眠,我开始喝一些果酒,六度,很甜,仅仅有一些些苦涩,它们和饮料一样,只是后劲很大,所以我时常不知不觉中喝高。它们逐渐成为我在陌生环境中唯一的朋友,我时常在它们的怀抱中倒头就睡。我由尝试变成习惯,它们的确帮助我睡眠。除此以外,每当我问题很多且解决不了,它们都可以帮助我。
酒精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东西。
你只需要当即用酒精解决所有的问题,再在酒醒以后解决酒精遗留的诸如头痛失忆等等问题就可以了。而当我发现我的习惯即将变为依赖时,我决定远离它们,我害怕依赖任何可能让我依赖的东西。我又一次醉的云里雾里,我敲开他的门,躺在了他床上,模糊中知道他在帮我脱衣服,和我说话。我只是想哭,然后沉沉睡去。
半夜略微有些醒了,感觉他在抚摸我,他的手心是热的,身体也是,我躺在他怀里,感觉他的温度包围着我。
我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不想再继续。
天亮以前,我知道他很爱我,我知道我爱他,可是我知道自己随时会离开。
天亮以后,我才知道,他一直想在我离开之前离开我。
他调到这个城市工作的第一年特别孤独。每天下班推开门,家里总是空荡荡的,和他说话的只有电视机,有时候,他又觉得电视机喋喋不休的,让他不胜其烦。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害怕孤独,有次下班的时候,他经过宠物市场,一眼看到一只长得像小熊的狗,那一瞬间他有带它回家的冲动。可是想到自己平时早出晚归的,怕是带它回家也免不了和自己一样孤独,便放弃了。
后来的那几天他的睡眠很不好,像小时后不在自己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开始失眠,烦躁,并且越来越惧怕夜晚。
又一个傍晚,他下班时照例经过宠物市场,无意间发现那只小狗依然还在那个笼子里,他觉得它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它有一双孩童般的眼睛,眼神清澈而无辜。
他弯腰,将它捧进篮子里,带回了家。
他上网查了很多有关养狗的资料,并四处打电话询问养狗的亲戚朋友相关的知识。小狗长得很快,一个月的时间便长出了浓密的毛,走路也稳当了许多,每天下班回到家,小狗便会从某个角落里跑出来,上蹦下跳的蹭他的脚。
有一次,他带它去打疫苗,把它从医院接回来的时候,飞奔着回家,然后再带它出来逛的时候怎么也不肯出门,生怕再送它走。
它每天早晨都会弄醒它,但是周末就不会。
它像一个单纯而又好奇的孩子。
三个月以后的一个早晨,他照例在闹钟声中醒来,起床,冲澡,穿戴整齐然后出门上班。
离家之前,他看了一眼躺在窝里的它,它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吵他,睡的那么安静。那几天他一直想着给这个孩子起一个名字,犹豫了很久也没有定下来。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对于一只小狗,真像对着自己的儿子,办公桌上放着它的照片,电脑桌面上也是他们的合影,甚至衣服上,他也可以嗅到它的一丝气息。
下班回家,他推开门,它没有出来迎接他。他跑到它的窝边,它依旧躺在那里睡觉,他伸手抚摸它,才发现它已经僵硬了。他的手停在它的身体上,他的手开始颤抖,迅速被一种庞大的恐惧感笼罩,他想迅速逃离这里,离开它的尸体,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无法移开自己的手。
他僵持了很久,等他缓过神来,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去了,房间里昏黑一片。他机械式地将它装进塑料袋里,找出一个和它身体大小相等的纸盒,封好,然后捧着它下楼,放在了路边的垃圾桶边上。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像是有一个声音指导着他,这一系列过程有条不紊。
他煮粥,坐在桌边慢慢吃完,然后洗澡,躺在床上,打开电视。时间在九点,还不到睡觉的时间,可是他莫名的累,就这样沉沉睡去。
半夜他忽然醒过来,电视停留在蓝屏,他转身换了个姿势,想继续睡去,他克制着自己的思维,他努力维持着,他知道那个缺口一旦打开便会肆意泛滥,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必须阻止这些。
他忘记了自己如何继续睡着的,第二天醒来,他头痛欲裂,下楼的时候经过那个垃圾桶,他故意不看那里。
他一整天都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下班准备关电脑的时候,他看着桌面上的照片,在位置上坐了很久。
外面有拥挤的人群,昂首阔步气势汹汹地填充着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他们有目的有方向的迅速流动着,甩落一些跟不上速度的点,那些点在人群之外漫无目的地游荡着,走走停停,他们在遗忘自己的身份之前,早已被人群遗忘。
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朝那里看去,盒子已经不见了,他迟疑了一会,觉得这一切应该到此为止了,他准备离开,忽然发现不远处,它毫无遮蔽地躺在一堆垃圾里。
盒子与袋子不见踪影。
他打电话回家,这是他到这个城市第二次打电话回家。他叫了一声妈,然后便不知该说什么。母亲问他下班了吗?晚饭怎么吃的。
他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急促而剧烈,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忽然那么悲伤。
之后的那几天,他经常莫名其妙的想哭,除了它的死,他找不出任何缘由,最后他觉得也许是自己老了。在这个城市,衰老往往只是一个短暂的过程。
有一天,他觉得自己清醒了过来,所谓清醒,便是能够仔细回忆那些自己一直逃避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养任何一样活物,也开始懂得,依赖是比孤独更为危险的东西。
后来他遇见一个女孩,他们在下班之后,同坐在办公楼下的花坛边抽烟。
她和他打招呼,然后聊天,他送她回家,看着她蹦着走上车,隔着车窗和他挥手道别。那一瞬间他觉得她很亲切,像自己生命中出现过的某个面孔。
他们开始约会,相处,有时频繁有时平淡。半年之后,他觉得他们也许可以一起生活,便向她提了出来,她欣然答应了。他们开始着手准备结婚,他们约好某个周末带她回去见父母。
周五的傍晚,他下班以后急急赶到车站,他在人潮之中寻找她,她没有来。
并且,他再也无法联系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