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小强 摄于五台山附近
天知道为什么这个城市的大多数桌球室都是建在地下的,我从楼梯缓缓走下去的时候,仿佛步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烟雾缭绕,很少人说话,只有球杆撞击球体的声音,钝重而混沌。
游戏简单而冷静,握着球杆在桌边缓慢踱步,选择角度站好,掌握力度击球,目光计算之下,球体在桌面上愉快的滑行,四处撞击,减速停下或落入袋中,有条不紊却又毫无规律。
然后起身,悠闲地等待对手表演,每个人都遵循这一套程序,循环往复。
直到困乏了,在香烟的魂魄和浓重的灯影中离开,回到入夜的城市。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这是森拉克之后我看过最强的雨势,我躲在关了门的便利店门口躲雨,大口呼吸潮湿的空气。
新的季节带来老旧的气息,在活着的时间里不断的间隔出现,像一些回忆的片段,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合忽然想起,一下子被拉进了模糊不清的场景里。
这个城市在被雨水冲洗过之后显得愈加清晰,眼前的一些都变成了点线面构成的模型,水洼是椭圆形,屋檐是三角形,楼房是立方体,行人是一组组凌乱的素描线,一切都没有了修饰,只剩下形体,这些形体让我着迷。这是一个正在发育的城市,从我遇见它的那一刻起,它便在我面前自顾自的生长。地铁,高楼,不断兴起的商业圈,一切便利的发达的形而上的东西都被它逐一穿戴起。
它从未迁就谁,也未排斥谁,而我一直在看着它,也许因为这样,彼此才不显生疏。又有时候,就像有时候我们看到鸽子在头顶飞过时,又觉得能和它生活在一起,是那么好。摩托车的指针摇晃在八十码,宽阔的马路上少有行人,气温零下七度。
冷风滑进头盔,伸出尖锐的触角四处摩挲。小胖坐在后座紧紧抱住我,他很开心,哇哇大叫。透过内桥巨大的广告牌,可看见南京城里极好的月色。那时候还是有很多空闲的时间看月光,看那被城市的混沌所蒙罩的月光,白得不洁净,心事重重的样子,像有了情绪。
行至郊区,道路变得陌生,车速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我只想快些,再快些,快得将眼前的一切迅速过滤掉。压抑的情绪在夜空下失控,我长大了嘴,可是呼吸急促,眼泪在冷空气的刺激下,顺着眼角流出来,迅速风干在脸上。
这泪水让我感到亲切。
这一年,我十七岁,小胖比我小七岁。
泪水是成年以后久违的东西了,我完全忘记了它产生的过程,形态及味道。只知道真正寒冷的眼泪是有温度的。它从眼眶走出,在胸口变冷,它让你记住从温热到冰冷的过程,并带着深刻的触觉滑入身体深处。那年我偷了家里的摩托车,带着小胖开出了市区很远,最后在郊区迷路,直到凌晨才找到回家的路。看到小胖的妈妈在路口哭的精疲力尽,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小胖是智障儿,他妈妈从不离他左右,邻居的小孩也都不愿意和他在一起玩。我常搬个椅子坐在他边上看闲书,他也不会打扰我,就在我边上傻呵呵的笑着,于是我无形中成了他唯一的玩伴,每次我放学回来经过他们家门前,他总会对着我大叫,很是兴奋。每次这个时候,他妈妈就跟别人炫耀,说他能认出我。没有人相信,因为小胖经常没事这样乱叫。
我听我妈说,小胖很小的时候父母闹离婚,他发高烧了也没有人管,结果就得了脑膜炎,我听了觉得他特别可怜。那天下午他妈妈出去有急事,让我帮忙照看他,我忽然想到他从小到大一直在这个院子里没出去过,很是可怜,也许他以后都不会有什么机会去很远的地方,于是就决定偷车带他去郊区看看。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小胖弄上车,他很配合,拼命的抬起腿往上靠,我开车的时候,他也紧紧的抱住我。
那天很冷,我把车停在桥上,把他扶下车,让他看看眼前的大河,可使河里都结了冰,我找了一块很大的转头,朝河面砸去,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之后,河面破出了一个口子。
小胖在一旁不停的舞着手臂,两只手笨拙的撞击像是在鼓掌。我拾了很多砖头,一块块的砸下去,有些砸出了口子,有些则在冰面上滑行了很远。
回到家,爸爸让我跪在院子里很久,这是我预料中的结果。小胖的妈妈拽过小胖,把他按在腿上使劲打他,小胖歇斯底里的叫着。我从未看过他妈妈打他,并且就在我面前,心里特别难过,好几次都想冲上去拉住她。她说,以后你再乱跑,我就把你腿打断。可是小胖本来就是不会走路的,这句话更像是对我说的。
以后小胖的妈妈对我有了防备,我也很自觉的与小胖保持距离,小胖依旧在我放学经过的时候对着我大叫,而他妈妈却不再炫耀。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去了上海读书,之后就很少再见到小胖了。
我们在拍摄中途中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对林说了关于小胖的故事,听完这个故事,他一直没有说话。我们接着拍摄,老公寓狭仄的卫生间里,我脱了衣服洗澡,水很热,雾气在卫生间里升腾,昏黄的灯光渗透进去,混合成暧昧的药剂。镜头里只有我模糊的影子,还有嘈杂的水声,我极爱这种噪音,城市里到处是这样的噪音,比如我每次经过的那个地铁工地,上面盖着厚厚的铁板,车辆从上面经过,发出巨大的规则的碰撞声,一下一下,回荡在拥挤的城市上空,我时常停在那里很久。闭上眼,热水一遍遍的从头顶冲刷下来,不知道此时持着摄像机的林是什么样的情绪。
我和林有共同的理想,我们成发誓一定将工作室做下去,做成功。我们彼此都有很多奇怪的想法,往往不需要对方解释太多便可以理解透彻,因为我们有太多相同点,比如生活习惯,思维方式,待人待事的观点。
我们也同样懂得保护自己,懂得随走随停。
认识那么多年了,我们的感情始终没有踏出自己经营的圈子。这样清醒的陪伴着,如同租赁了一件喜好的东西,彼此支付着同等的价格,随时都做好物归原主的准备。
那天喝多了酒,他对我说,不是不想好好去爱,否则在这个城市太孤单了;也不想太爱,只恐情深不寿。
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已经是深夜,即便是繁华的上海,到了这个季节的这个时分也免不了萧索的情形。我和林走在淮海路上,圣诞节时挂在树上的灯泡还没有摘下,奄奄一息的纠缠着光秃的树干,他拆开手里牛皮纸包着的包裹,竟是一小捆烟火。
他给我一些,点了一支烟,帮我点上。我看到那些蓝色的焰火在手中闪耀,静谧却又满怀激情,我们就站在路边,一支支点上,看着它们燃起、闪烁再到熄灭。
我对林说,这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我们在街边道别,他在街尾消失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便在小路上跑起来,没有缘由的,后面背着很重的包,先是慢步的跑,然后越跑越快,顾不上路人的眼光,越过书店,学校,理发店,红绿灯......一切景物在我眼里摇晃,变成快进的电影。
我突然想起我们曾拍过的一个短片,从头至尾随着公交路线拍摄路边的风景,从清晨未醒的天光到中午拥挤的人群,午后的镜头变得昏黄,继而路上莫名下起了雨,天色渐渐变晚。没有语言,只有变幻的色彩和琐碎的情景。
可惜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节奏和冷静的视角。次日,林将离开上海,他说不知道是他无法适应这个城市,还是这个城市不想接受他。
他还说,我们可能因为寂寞去爱,却不会因为爱而不寂寞。寂寞是一个人的组成元素,我们每个人拥有的成分相同,分量不同,可以彼此交换,却不可将它剥离。当你明白这个道理以后,爱便成为不再急迫的事情。
我看着表,是他上车的时间,我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给他。
“十七岁那年,我带着小胖去郊外。他们说,这个智障的孩子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他母亲,如果他母亲不在了,那他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和我一样。我以为那时候的我们,以不同的形式被这个世界遗弃着。
我想带他去郊外,和他一起睡入那条河中,这样我们就不会再怕孤独。那条河是我见过的最美也最安静的地方,夏天的时候绿叶繁盛,秋冬季节,也可以看见交错繁杂在天际的枝干。
可是我到了那里,发现因为天气太冷,河面都结上了冰。
我感到绝望,拾起一块块转头砸下去,就像在对它发泄。它被我砸出一道道口子,却依旧没有崩裂,它似乎在忍受着我,并且把它的伤口展现在我眼前。天黑的时候,我带着小胖回家,虽然郊区的路我很不熟,但是回家的路我总是知道的。
后来很多年,我走的越来越远,有时候完全不知道方向;做了越来越多选择,有时候根本不理会对错。我在得失之间徘徊,十七岁那年的固执和迷茫一直伴随着我。
我和你一样,永远不知道自己会走向哪里,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再提醒自己记得回家的路。”
小白小黑和小黄一起坐飞机,谁会吐。她说。
我还没猜到答案,就一直在那笑,每次别人说冷笑话,一开始讲我就想笑。她说你怎么那么开心啊?赵金看我笑,也笑个不停,笑的脸都红了。
餐厅里坐满了人,这家店虽然地方不大,但是口味不错,我和赵金这几年常来这里吃,身边同来的人总是在变。南京天又热了,并开始入梅,隔三差五的下雨,每天习惯了听着雨声入睡,有几天没下雨,竟然觉得少了什么,仿佛少了一个与自己说话的人,变得空荡荡的,无法入眠。
于是夜里总是在想一些事情,那些事情重复的在脑子里转。
首先我意识到我的生活逐渐在变成一场表演,我必须不停的表演才能维持它的正常,我时常想从中迅速摆脱出来,可是我有沉重的肉体,我无法放弃这肉体,还有其他很多东西。
如果要活下去,我也许要从本质上成为一个演员。我当然不能成为一个演员,我像一个刚刚入世的孩子一样怀疑着这个这个世界。我很苦恼,我觉得我失去了信仰,或者从来没有过,我变得容易衰老,一切都开始失去生命力,即使那些闪光点也变得稍纵即逝。
我没有爱人,我是一个不会恋爱的人,我总是不懂得如何对待爱情,也不懂得享受暧昧的乐趣。我想要对谁倾诉,我时常对赵金倾诉,只能对他。作为最好的朋友,或者说仅有的朋友,我们需要时不时的黏在一起,而我们真正用心交流的时间占我们在一起时间的十分之一,大多数时间我们在想着各自的事情。
他有一个计划是我们每周去这个城市不同的餐厅吃饭,然后依次写下对这些餐厅的感受,有时吃了口味比较重的东西,我会被胃炎折磨几天,但这阻止不了我对美食的渴望。
我是一个丝毫不懂得节制的人,对美食如此,感情也是如此。
赵金是天蝎座,大多数天蝎座时常是沉默的,即使是恋人或者亲密的朋友,他们习惯性隐藏自己的欲望,对待事物真实的想法,一些大喜大悲,他们看似平静,却又格外汹涌。他们不需要被了解,被探究,被剖析,被肯定,只是需要你一起沉默,他们喜欢这种绝对的默契。
我对他说着,他也许在听也许在想着其他事情,这并不重要。说着说着我又觉得失望,因为这些苦恼也许算不上什么,真正的苦是说不出来的,无法倾诉。
我们在路口告别,我看着他往站台走,上车。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群鸽子从路边大楼的顶上飞了起来,像一片黑纱从头顶掠过,飞至不远处又折回去,在楼顶降落。傍晚的天空莫名亮起来,路边的景物变得格外突兀,不远处的紫峰大厦像一根中指坚挺的竖向天空,像这个沉闷的都市想要努力冒出一个让人惊叹的句子。
去往地下的先锋书局,入口处有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被吊在墙上,像一只巨大的鸟,全身黝黑,闭目冥思。书店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像一个狭长的没有出口的通道,行人三三两两的静止在那里,如摆放在那里的器物。D就站在通道的深处,每次我要离开的时候,就走到那个固定的区域找他,他从高高的书架后面抬起头,思绪还留在书本上,用一个茫然的表情看着我。
我们一起离开,最后买书的人一般都是他,他很容易喜欢某样东西,因为装帧别致,因为气味相投,或者仅仅因为某个句子感动了他。他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男人。
我们会走一段路,他家就在附近,有时候他会骑车带我在附近游荡,那是去年夏天的事情了,去年夏天似乎特别短,在我的记忆里也很模糊。不过仔细想,还是有一些深刻的字句跳出来,我回想它们,最后却不能确定那些事情是否真的发生在那个夏天,只好暂且将它们归类在那个季节里面。比如D以前房子的天台,我没有上去过,只在他的照片里看到,我们计划在那个天台拍一些照片,但是不久他就搬了家;比如南大对面的“雕刻时光”,里面是民国时期风格的摆设,我们在那里学会了做姜茶,去年的冬天,我一直在喝这种茶;我们还拍了一个短片,后来被老师评为不知所云的东西,讲述了一个乞丐在城市里如何努力的想要过上平凡的生活。
D记得的应该比我多,那只敏感的蝎子,他常拍一些街景,有时候只是各种各样的天,他迷恋光影,迷恋这些细节的东西。
我依旧失眠,我开始喝一些果酒,六度,很甜,仅仅有一些些苦涩,它们和饮料一样,只是后劲很大,所以我时常不知不觉中喝高。它们逐渐成为我在陌生环境中唯一的朋友,我时常在它们的怀抱中倒头就睡。我由尝试变成习惯,它们的确帮助我睡眠。除此以外,每当我问题很多且解决不了,它们都可以帮助我。
酒精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东西。
你只需要当即用酒精解决所有的问题,再在酒醒以后解决酒精遗留的诸如头痛失忆等等问题就可以了。而当我发现我的习惯即将变为依赖时,我决定远离它们,我害怕依赖任何可能让我依赖的东西。我又一次醉的云里雾里,我敲开他的门,躺在了他床上,模糊中知道他在帮我脱衣服,和我说话。我只是想哭,然后沉沉睡去。
半夜略微有些醒了,感觉他在抚摸我,他的手心是热的,身体也是,我躺在他怀里,感觉他的温度包围着我。
我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不想再继续。
天亮以前,我知道他很爱我,我知道我爱他,可是我知道自己随时会离开。
天亮以后,我才知道,他一直想在我离开之前离开我。
他调到这个城市工作的第一年特别孤独。每天下班推开门,家里总是空荡荡的,和他说话的只有电视机,有时候,他又觉得电视机喋喋不休的,让他不胜其烦。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害怕孤独,有次下班的时候,他经过宠物市场,一眼看到一只长得像小熊的狗,那一瞬间他有带它回家的冲动。可是想到自己平时早出晚归的,怕是带它回家也免不了和自己一样孤独,便放弃了。
后来的那几天他的睡眠很不好,像小时后不在自己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开始失眠,烦躁,并且越来越惧怕夜晚。
又一个傍晚,他下班时照例经过宠物市场,无意间发现那只小狗依然还在那个笼子里,他觉得它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它有一双孩童般的眼睛,眼神清澈而无辜。
他弯腰,将它捧进篮子里,带回了家。
他上网查了很多有关养狗的资料,并四处打电话询问养狗的亲戚朋友相关的知识。小狗长得很快,一个月的时间便长出了浓密的毛,走路也稳当了许多,每天下班回到家,小狗便会从某个角落里跑出来,上蹦下跳的蹭他的脚。
有一次,他带它去打疫苗,把它从医院接回来的时候,飞奔着回家,然后再带它出来逛的时候怎么也不肯出门,生怕再送它走。
它每天早晨都会弄醒它,但是周末就不会。
它像一个单纯而又好奇的孩子。
三个月以后的一个早晨,他照例在闹钟声中醒来,起床,冲澡,穿戴整齐然后出门上班。
离家之前,他看了一眼躺在窝里的它,它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吵他,睡的那么安静。那几天他一直想着给这个孩子起一个名字,犹豫了很久也没有定下来。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对于一只小狗,真像对着自己的儿子,办公桌上放着它的照片,电脑桌面上也是他们的合影,甚至衣服上,他也可以嗅到它的一丝气息。
下班回家,他推开门,它没有出来迎接他。他跑到它的窝边,它依旧躺在那里睡觉,他伸手抚摸它,才发现它已经僵硬了。他的手停在它的身体上,他的手开始颤抖,迅速被一种庞大的恐惧感笼罩,他想迅速逃离这里,离开它的尸体,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无法移开自己的手。
他僵持了很久,等他缓过神来,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去了,房间里昏黑一片。他机械式地将它装进塑料袋里,找出一个和它身体大小相等的纸盒,封好,然后捧着它下楼,放在了路边的垃圾桶边上。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像是有一个声音指导着他,这一系列过程有条不紊。
他煮粥,坐在桌边慢慢吃完,然后洗澡,躺在床上,打开电视。时间在九点,还不到睡觉的时间,可是他莫名的累,就这样沉沉睡去。
半夜他忽然醒过来,电视停留在蓝屏,他转身换了个姿势,想继续睡去,他克制着自己的思维,他努力维持着,他知道那个缺口一旦打开便会肆意泛滥,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必须阻止这些。
他忘记了自己如何继续睡着的,第二天醒来,他头痛欲裂,下楼的时候经过那个垃圾桶,他故意不看那里。
他一整天都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下班准备关电脑的时候,他看着桌面上的照片,在位置上坐了很久。
外面有拥挤的人群,昂首阔步气势汹汹地填充着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他们有目的有方向的迅速流动着,甩落一些跟不上速度的点,那些点在人群之外漫无目的地游荡着,走走停停,他们在遗忘自己的身份之前,早已被人群遗忘。
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朝那里看去,盒子已经不见了,他迟疑了一会,觉得这一切应该到此为止了,他准备离开,忽然发现不远处,它毫无遮蔽地躺在一堆垃圾里。
盒子与袋子不见踪影。
他打电话回家,这是他到这个城市第二次打电话回家。他叫了一声妈,然后便不知该说什么。母亲问他下班了吗?晚饭怎么吃的。
他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急促而剧烈,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忽然那么悲伤。
之后的那几天,他经常莫名其妙的想哭,除了它的死,他找不出任何缘由,最后他觉得也许是自己老了。在这个城市,衰老往往只是一个短暂的过程。
有一天,他觉得自己清醒了过来,所谓清醒,便是能够仔细回忆那些自己一直逃避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养任何一样活物,也开始懂得,依赖是比孤独更为危险的东西。
后来他遇见一个女孩,他们在下班之后,同坐在办公楼下的花坛边抽烟。
她和他打招呼,然后聊天,他送她回家,看着她蹦着走上车,隔着车窗和他挥手道别。那一瞬间他觉得她很亲切,像自己生命中出现过的某个面孔。
他们开始约会,相处,有时频繁有时平淡。半年之后,他觉得他们也许可以一起生活,便向她提了出来,她欣然答应了。他们开始着手准备结婚,他们约好某个周末带她回去见父母。
周五的傍晚,他下班以后急急赶到车站,他在人潮之中寻找她,她没有来。
并且,他再也无法联系到她。
要一年了,我想不出该用什么纪念你。那天去庙里,点了香念叨了几句,最后怕香火烫手,怎么都没插立起来,不知道这样是否还能灵验了。
去庙里之前,我在箱子里找我们那张合照,我记得很清楚放在什么地方,但是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我想你大概是在怪我,你离开还不到一年,我竟然又若无其事的继续生活。我的确很少去回忆你以前的事情,也几乎从未梦到你。 我不想去解释什么,你知道的,我从小到大就是那么乐观,盲目乐观,我一直觉得你就在我身边,时不时的提醒着我这个那个的,再加上我记性又不好,难免会忘了很多事情。我老告诉自己,如果你真能看到我,一定希望我快乐的生活下去,这样我才对得起你。
我在努力,努力快乐着,我开始承认这个世界有许多不完美,开始不去追究很多事情的原因,开始相信命运无常,开始从容的看着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这是不是你希望看到的?一个才二十几岁就试着看淡人情的我。
在医院的那一年,我和你都经历了太多,从你离开以后,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了。你以前说的那些话我基本都不信,都排斥,现在我都信了;我以前信的那些人,那些话,几乎都把我给骗了。我索性什么都不信,不知道这个是不是所谓的迷失。只是真迷失了我大概也无所谓,我相信这一生里,真正的几次幸福都是来自于极度的困顿吧。
我到现在都没有怪过谁,我知道人活着就得经历这些,人活着就得被折腾。只是我不会傻到去反省人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活着还被折腾这些无聊的问题,这个问题你连想都没来得及想,而我是还没到那个层次去总结这些,就不给自己找郁闷了。
你现在孤单吗?我就常觉得孤单,不过我现在学会去适应它了,我开始明白,这孤单或者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我根本就不该否认它,它时不时的出现,还让我可以沉静下来想一些事情。那天我和一朋友聊天,说这个世界进化过度了,人都疯了,这个社会乱七八糟的,我还得睁着眼睛看它们怎么乱的,说不定我也会时不时的上去凑个热闹。但是你放心,等我也累了的时候,我一定会去陪你。
前几天我回南京的时候,发了个短信给你,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其实我挺想你的。








